于敏從事的“高級的秘密工作”是研究氫彈和核武器。
于敏的科研生涯始于著名物理學家錢三強任所長的近代物理所。在原子核理論研究領域鉆研多年后,1961年,錢三強找他談話,將氫彈理論探索的任務交給了他。從那時起,于敏轉向研究氫彈原理,開始了隱姓埋名的28年。
當時的核大國對氫彈研究絕對保密,造氫彈,我國完全從一張白紙起步。
由于大型計算機機時非常緊張,為了加快研究,于敏和團隊幾乎時刻沉浸在堆積如山的數據計算中。1965年9月,上海的“百日會戰”最終打破僵局:于敏以超乎尋常的直覺,從大量密密麻麻、雜亂無章的數據中理出頭緒,抽絲剝繭,帶領團隊形成了基本完整的氫彈理論設計方案。
然而,設計方案還需經過核試驗的檢驗。西北核武器研制基地地處青海高原,在那里,科研人員吃的是夾雜沙子的饅頭,喝的是苦堿水,茫茫戈壁飛沙走石,大風如刀削一般,冬天氣溫低至零下30攝氏度,道路凍得像搓板。于敏的高原反應非常強烈,食無味、覺無眠,從宿舍到辦公室只有百米路,有時要歇好幾次、吐好幾次。即便如此,他仍堅持解決完問題才離開基地。
1967年6月,我國第一顆氫彈空投爆炸試驗成功,中國成為世界上第四個擁有氫彈的國家。從第一顆原子彈爆炸到第一顆氫彈試驗成功,美國用了7年多,中國僅僅用了兩年零八個月。
1969年,于敏帶領團隊來到了四川綿陽的深山里,研究核武器。他判斷,“核武器已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如果喪失威懾能力,我們就要重新受到核訛詐。”
他不敢停止腳步。但長期在艱苦環境里工作,他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虛弱,曾多次與死神擦肩而過。
1969年初,在首次地下核試驗和大型空爆熱試驗時,于敏上臺階都要用手抬著腿才能慢慢上去,同事都勸他休息,他堅持要到小山岡上觀測火球。由于操勞過度,在工作現場,他幾近休克。1971年10月的一天深夜,于敏再次因為過度勞累休克……
2015年1月,89歲的于敏榮獲2014年度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他坐在輪椅上,華發稀疏,滿臉謙遜祥和。上一次像這般“拋頭露面”,還是1999年,在表彰為研制“兩彈一星”作出突出貢獻的科技專家大會上,他被授予“兩彈一星”功勛獎章,并代表23位獲獎科學家發言。對于敏而言,他并不習慣這樣的場合,在隱姓埋名的那些年里,默默耕耘的他“沉”在深處很自在。2019年1月16日,于敏溘然長逝,享年93歲。
作者:本報記者 喻思南
來源: 人民日報
晨四點,睡意全無。
萬籟俱寂,熟悉的鐘表滴答聲,電腦運作聲響起。馬路上時不時過往的車輛聲,又有多少為生計奔波的人啊。不過作為一個全職老母,還是十分享受這個時刻的,沒有孩子叫嚷著要吃要喝要玩游戲,沒有一日三餐和滿屋家務等著要做。
此刻,我就是我啊!
一
凌晨四點的梗兒,是源于大二時學過的一首詩,《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寫的是上山下鄉前的離別,內容早已忘卻,唯獨這個題目讓我印象深刻。
簡單的時間地點,拼湊起來的一個瞬間,又偏偏這個瞬間,定格了歷史,鑄就了永恒。好像多一分鐘少一分鐘都顯得不再詩意。(不信你讀讀《這是四點零九分的北京》,《這是三點零八分的北京》,是不是很生硬)
多情自古傷別離,更何況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這樣的一個沖擊,便刻在我的腦海里。
巧的是,當晚半夜醒了,一看時間,正好是四點零八分,我便發了條說說,“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山經”,第二天舍友開玩笑,四點零八分起來干啥,看鬼火嗎?
當時我們班女生住在山經的6號樓,人稱鴛鴦樓(1-3樓男生宿舍,4-6樓女生宿舍)。宿舍后便是高墻外的山頭,據說山頭上都是墳,每逢清明,能在頂樓看到花圈,燒紙,祭拜的人,甚至在夏日的夜里,能看到鬼火。遺憾的是,我并沒看到過。
關于這棟樓,有不少傳說。相傳以前本是女生宿舍,可加上墳山,陰氣太重,發生過比較吊詭的事情。后來便住進男生,陰陽平衡一下。
再有,每間宿舍門后,都由校方統一安裝的鏡子,據說也是為了中和什么。
這些“據說”的故事屆屆相傳,學姐們帶著一絲神秘感講給我們,我們又把這份神秘傳給下一屆,且,越來越神乎其神,好像我們能從這份神秘感中滋生出一種優越感似的。
因為是據說,便沒有人負責它的真實性。大概每所大學都有過一些關于鬼神的傳說罷。
初到時還是有些惶恐的,不過時間久了,便見怪不怪,也沒怎么影響到我們的宿舍夜生活。我們還是該干嘛干嘛。
凌晨四點的山經,見證了我們二十歲的成長。熬夜追劇的頹唐,告白之夜的緊張,通宵打游戲的燈光,考前刷題背重點的匆忙。那些青春的日子,有些吊兒郎當,也有些小小的理想。
可也不曾想,六年后,我會舉家再次來到母校,小住一年。
二
2012年,一本《哈佛凌晨四點半》橫空出世,給我們灌了足足的雞湯。
那段時間,學校掀起了一陣學習狂潮。只恨學校圖書館只能6點開門,好像我們還能更早似的。
那時候也沒人出來辟謠什么的,還是當時的自己太年輕,沒有獨立思考。后來才知道那最初是機構刺激世人學習的銷售手段,后來又有了大量的雞湯文引發學習焦慮,以致書都出版了。
不管是不是盲從,總之此后的凌晨四點,便被賦予了努力勤奮的標簽。
然而學生時代的學習,好像從來沒有為自己真正學過。口號誰都會喊,也會告訴自己,我為自己而學。可回想起十幾年的學習生涯,我認為更多的,是為了父母,為了學分,為了不掛科,為了獎學金。
諷刺的是,二十歲有大把時間的時候,沒覺得讀書有趣,有的只是讀書帶來的壓力。如今三十了,求知欲爆棚,方覺讀書真的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繼凌晨四點半的哈佛后,凌晨四點的洛杉磯又來了,看來是真的不想讓人好好睡覺了。
我想大多人都見過這段問答吧。
有記者問科比:“你為什么如此成功?”
科比反問記者:“你知道洛杉磯凌晨4點的樣子嗎?”
記者搖搖頭。
科比:“我知道每一天凌晨4點洛杉磯的樣子。”
我不是球迷,也不懂籃球,但我知道科比,知道湖人,知道曼巴精神,知道8號和24號兩件球衣。
可也不曾想,幾年后的1月份的凌晨,在滿是不斷攀升的疫情數字中,卻刷到了科比去世的消息。
我曾看他的一個視頻,他說:凌晨四點起床會讓你的意志變得堅強。每當這時候你會想,額……要不今天就算了?我再睡會吧。這的確很有挑戰性。可你必須4點起床出門。我要更強,這就是為什么我每天都這樣做的原因。”
我想這也是為什么他有如此成就的原因。他也因此激勵了一代人。
三
有娃之后,凌晨四點便不再是一個神壇上的時間。
我不只見過凌晨四點的山經,我還見過凌晨1點,2點,3點,4點,5點的山經,還可以準確告訴你1點20老大要尿尿了,2點30老二要吃奶了,3點40老公打呼嚕了,4:50垃圾車啟動了。
兩三年的帶娃,讓我幾乎沒有深度睡眠,更不用說睡整覺了。即使現在孩子不再叫嚷著要吃奶,不再半夜鬼哭狼嚎,可我這睡眠淺的習慣卻保留了下來。直到現在,只要他一翻身我就醒,一醒我就看時間,一看時間,還是凌晨1點,2點,3點,4點,5點。
回想起那段時光,日子仿佛看不到頭。特別是在哺乳期,從早到晚,蓬頭垢面,衣衫不整。以前爭分奪秒熬夜追劇,而彼時只想爭分奪秒睡覺。
作為一名173身高配上120斤體重的山東姑娘,我一直以為自己身體杠杠的,自認為沒什么病會壓垮我。再怎么也是專注熬夜20年,帶個娃應該沒啥問題。
然鵝,在長時間高負荷運轉后,我120斤的體格子就被腎盂炎和菌血癥擊倒了。
好在還是年輕,終于慢慢恢復。除了現在累了還會腎疼,其他也沒什么。這也給我好好上了一課,工作雖重要,帶娃雖重要,但最最重要的,還是自己的身體。沒有健康的身體,其他一切都免談。
這是2017年的凌晨,日子雖疲憊,但家人都在身邊。
四
時間來到2020。
今年因為疫情,很多計劃中的事情有了變數。
我從2017年起,每個春天我都告訴自己,這個春天會不一樣的。
可如今2020年已經接近尾聲了,我的日子還是沒有太大起色。兩個孩子越來越大,伴之而來的問題也越來越多,操心的事情越來越重,壓得人透不過氣。
前段時間接稿碼字,總要等孩子睡了再起來,熬到個一兩點,三四點再睡,時間一長,老毛病就犯。腎一疼,便是給我敲警鐘,我想趕緊碼完吧,碼完就睡。
爾后又出現頭暈眼花、心慌氣短的癥狀,嚇得我趕緊做幾個深呼吸,氣沉丹心,洗個冷水臉,便又清醒很多。時隔幾日,臉上痘痘如雨后春筍,兒子剛學數字,就開始對著痘痘數,1,2,5,8……
雖是全職老母,但愛美之心還有。眼花心慌不怕,就怕臉上冒痘。于是停稿幾日,恢復好再戰。
說笑歸說笑,但真的不能不把身體當回事了。我調整了作息時間,每晚9點哄睡,我大概率也在10點之前就睡著了。在他某一個翻身后,我看一看時間,4點左右,我就起床,做點自己的事,或備課,或看書,或寫稿,原來一個人,也可以其樂融融。
漸漸地,我喜歡上了這個時間——凌晨四點,不是因為它象征著努力勤奮,而是因為我可以在這個時間充實自己,可以度過兩到三小時寧靜的歡愉。
生活中總是充滿變數,但不管黑夜有多久,漫漫長夜的盡頭,總有一個嶄新的,充滿陽光和希望的一天。
此時天已大亮,兒子要醒,就寫到這里。
2月15日,導演章明新片《冥王星時刻》全國公映。作為今年戛納電影節上唯一入選“導演雙周”單元的華語電影,《冥王星時刻》成為不少影迷心中年底最期待的電影之一。
《冥王星時刻》講述幾位電影人前往湖北深山堪景采風,卻意外迷路,在此期間幾人的關系親疏也發生著微妙的變化——電影中仍然充滿了章明標志性的神秘色彩與意識流手法。公映限時九天,這也是這位獨立電影人第一部進入院線的電影。
章明,1961年6月生于重慶城口,著名導演、編劇、制片人。1989年就讀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研究生,1991年留校任教,同時開始拍攝電影、電視劇。代表作品包括《巫山云雨》《秘語十七小時》《她們的名字叫紅》《新娘》等。
章明,早年以處女作《巫山云雨》斬獲8項國際大獎,為“第六代”代表人物之一、中國內地最重要的獨立電影導演。對于這位長期處于觀眾視野邊緣的導演來說,關于章明的討論和觀看,才剛剛開始。而此時,距離章明的第一部電影《巫山云雨》,已經過去了22年。
1
2016年7月底,神農架的雨接連下到了第七天。深山一戶老農家門外,制片組找來的豬在聲嘶力竭地嚎叫。屋里的大鍋和屋外的大鍋都在沸騰,一鍋燒著劇組喝的水,一鍋燒著燙豬毛的水。
雨還在下。這一對老夫婦家囤了一年的柴火就這么被燒完了。
對著這淅淅瀝瀝的雨,劇組一籌莫展。一場原定一天拍完的殺豬戲,拍了四天,一共NG了30幾遍。坐在屋里監視器后面的章明,穿一身黑色T恤,點了一根煙,走了出去。
電影《冥王星時刻》劇照。
這是章明“黑暗傳”系列第二部《冥王星時刻》的拍攝現場。劇本創作8年前就有了想法,2014年才動手寫劇本,籌備兩年,終于在2016年7月15日開機,中間停頓四個月,12月底正式殺青。故事講的是王學兵飾演的導演與劉丹扮演的制片人一行人計劃根據神農架當地的史詩《黑暗傳》拍攝一部電影,深入湖北神農架山間勘察。一個“山路片”風格的公路片。
在12月5日的北京特別首映式上,章明說,這是他第一部進入院線的電影,全場觀眾都笑了。
2
章明最近一次回故鄉巫山是今年夏天,他帶孩子去游泳。兩輩人的巫山印象已經無法重疊。巫山,在他為數不多的電影里,永遠是真正的主角。
夏天的夜里,整個縣城都是靜的,沒有一點噪音。只聽到發電廠開始發電的聲音。江對岸的船和城市離得很遠,但人說話的聲音可以傳到江的另一邊。人間的燈亮起來,天上的星在閃。童年的章明走在巫山縣城的老街道里。
章明1961年生于城口,一歲后隨父母回到父親老家巫山。1988年考入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留校任教至今。1996年,以一部帶有先鋒色彩的處女作《巫山云雨》一鳴驚人,接連斬獲包括意大利都靈電影節最佳影片獎在內的8項國際大獎,但影片沒有公映。這樣的命運,一直延續到章明之后所有《冥王星時刻》之前的電影。
《巫山云雨》里,1995年的巫山。不久后,因為三峽大壩的修筑,這里將被全部淹沒。
《巫山云雨》《秘語十七小時》《她們的名字叫紅》(原名《巫山的紅》)共同構成“巫山三部曲”。之前的《新娘》以及最近上映的《冥王星時刻》,主要取景地也在巫山。此外,他還拍過一部紀錄片《巫山之春》。
巫山,章明電影神秘主義的關鍵詞,空間的繆斯。他電影中頻繁出現的神秘主義元素,或許可以通過他在巫山的童年記憶得到解釋。
“巫山三部曲”
60年代末,年幼的章明跟隨教書的母親住在巫山河對岸,一個由破破爛爛的舊廟改造成的小學校。除了五個年輕女教師,只有一個男校長。一天,校長自殺。文革剛開始不久。尸體停在廟里的后堂。女老師們讓章明把停尸間小門關上,但他卻不驚不懼。窗外月光照在校長的尸體上,那是他童年記憶中最重大的事件。
校長死后,女老師們周末去家訪,回來時暮色一片,她們讓小章明在前面引路壯膽,路上還要穿過一片墳場。一次,他看到墳地上的鬼火,女老師們嚇得抱成一團。
一天,河邊突然飛來一架軍綠色的直升機,全城涌動,就像看到了飛碟。直升機上的人把艙門打開,漫天的紅色傳單飄下來。所有人都去撿,結果是毛主席最新指示。
章明不知道這樣的童年記憶是否構成了他日后一再書寫巫山的靈感,但他覺得,所謂的神秘主義更多是下意識的。
在《巫山云雨》里,墻壁上到處刻畫著水位線,這是在劇情片里,關于即將淹沒的三峽最早的影像記錄。10年后,山西汾陽人賈樟柯拍了《三峽好人》。
2003年春節,章明帶了一臺DV機從北京返回巫山。當時巫山縣城已經被拆了一半,看到已經半成廢墟的老縣城,章明想到了當年電視里的伊拉克戰場。
《巫山云雨》(1996)劇照。
在紀錄片《巫山之春》里,新的巫山縣城里有了出租車,而老縣城的廢墟上一個男人正在賣一堆從廢墟里找出來的門板。舊的生活在逝去,新的生活還有待建立。
章明覺得,其實不管是他鏡頭里的巫山還是賈樟柯的奉節,都是整個中國城市建設的縮影。童年的記憶轟然抹除。他經常想,如果原來那個鄉村小學還在多好,那個《巫山云雨》里張獻明飾演的麥強待過的信號臺還在多好。不止巫山,全國許多地方的老城都在城市化的浪潮中被消滅了個性。在這個意義上,章明認為自己是一個絕對的自由主義者。
3
1986年,從武漢回巫山的輪船上,章明在《世界電影史1960年以來》這本書上信筆寫下一段無頭無尾的文字:回到巫山,猶如從幻想回到現實,又仿佛從現實回到虛妄。這在輪船上溯的過程中日異明顯。當時他正在翻閱關于“新德國電影運動”的章節,奉“新德國電影四杰”文德斯、法斯賓德、施隆多夫和赫爾佐格若神明。
80年代的章明在輪船上。
今天的觀眾可能很難想象,1986年中國的一個小縣城影院里,正在公映維姆·文德斯的《德州巴黎》,片頭字幕打出十個紅色大字:戛納電影節金棕櫚大獎。那是章明第一次看到金棕櫚大獎的電影。當時國內影院經常能見到這類引進譯制的國外藝術電影。
那時,還在巫山師范學校教書的章明身在巫山云雨中,但心卻在柏林蒼穹下。
電影院、錄像廳、電影雜志,像章明這樣的縣城迷影青年,當年都是以這樣的方式開啟自己的電影教育的。
80年代,有那個年代特有的光怪陸離的電影風景。也是在長江的客輪上,一個煙霧繚繞的放映廳里,稀稀落落有幾個乘客在看一部碟片,一個金發碧眼的白人正指揮熱帶叢林里的土著,將一艘輪船抬到另一條河流。那是赫爾佐格的《陸上行舟》。放映廳的影碟里,還有寺山修司的《上海異人娼館》。這類被今天的文藝青年頂禮膜拜的藝術片當時竟然可以讓小縣城的民工看得如癡如醉。
《陸上行舟》(1982)劇照。
暴力、色情,五花八門,80年代的縣城影廳、錄像廳百無禁忌,照單全收,人滿為患。看電影是當時街上最時髦的娛樂活動,影廳門票五塊錢一張。寺山修司這樣的電影都被包裝成色情影碟為廣大人民群眾接受。當然,除了這樣陰差陽錯亂入的藝術電影,來自香港的武打片、三級片是絕對的主角,彼時好萊塢還不是國內電影市場的主流。
那時的章明除了看電影,也寫影評,發在《電影評介》上寫《德州巴黎》的文章是他第一次在雜志上發表的影評,那是整個80年代最暢銷的電影雜志,讀者百萬眾。正值文化熱的年代,全國各地大大小小自發組織的各類協會不計其數。1986年,章明和幾個電影發燒友搞了一個“巫山影評協會”,這個協會被評為全國十佳影評單位,也是唯一入選的縣城級別影評協會。當時,協會里一共有十多位成員,其中一位參與者后來當上巫山縣宣傳部長,在章明2013年的電影《她們的名字叫紅》里出演了一個咖啡店老板的角色。
這群業余影評人寫影評純屬興趣,發稿渠道主要是地方刊物。一篇稿子10多塊錢,但當時普通工薪族月薪也不過三四十塊。除了地方雜志,他們也用老式打字機打印各自的影評文章,互相傳閱品評。
在章明的記憶中,那是一個熱火朝天全民寫影評的時代,像《大眾電影》這樣的雜志都靠影評撐起來的。
《德州巴黎》(1984)劇照。
這是80年代的民間迷影生態。但到了90年代,隨著影院系統的蕭條衰落,沒有觀眾進電影院了,電影雜志也隨之凋敝。破舊的電影院里,只有稀稀落落的民工在看電影。
后來,好萊塢電影稱霸江湖,才帶動了中國電影院的復興。但諷刺的是,再也不會像80年代那樣,有電影院在放《德州巴黎》這樣的金棕櫚大獎的藝術電影了,藝術電影完全品位化、階層化了,過去的觀影記憶似乎已經變成一道錯位的風景。
17歲那年,章明從巫山考上西南大學美術系。開往重慶的輪船上,風很大,一段新的朝向未來的旅程。辦地下刊物、辦畫展,寫電影和文藝理論文章,組織選舉,80年代的熱血青年該干的風起云涌的事都干過了。最嚴重的是因為和同學們舉辦出格的先鋒派“露天畫展”和參加大學生人大代表民主選舉,被學校列進了黑名單。
而日后的生活是這樣,章明大學畢業后被發配回巫山,在當地的一所師范學校里當了五年多老師。學校在山上,山腳下是滾滾長江。章明在學校的那五年,倒也樂在其中。
80年代末,“第五代”風生水起。但美術系的訓練讓章明覺得,他們玩弄構圖、色彩那一套都很廉價,只是因為中國電影過去沒有那么拍過。對他來說,那種民族寓言式的題材很空泛,大而無當。而與他當時的感覺結構對接的是維姆·文德斯。
1988年,章明考上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研究生,從迷影青年變成學院派。
在電影學院的三年里,每個禮拜他都和導師王心語一起看電影。有一天,王心語告訴他,你的實操經驗太匱乏。盡管在考上電影學院前,章明已經在腦中拍過無數部電影,他給那些電影起了名字叫“紙上的電影”。
一切都是紙上談兵。還沒進電影學院前,章明第一次看見劇組拍戲是在重慶。人山人海,他和圍觀的吃瓜群眾一樣心潮澎湃。擠啊擠,擠啊擠,好不容易擠到了最前面,一輛畫著國民黨黨旗的車,一個民國年代戲。但只見兩個演員走來走去,走了半天,戲也沒拍成,“莫得看頭!”圍觀群眾作鳥獸散。章明蒙了:原來拍戲是這樣的。
《美的誘惑》(1992)劇照。
1991年,通過導師王心語的關系聯系到瀟湘電影制片廠的一個劇組,當時他們正在拍《美的誘惑》,男主角是當時炙手可熱的賈宏聲。章明以副導演的名義進了劇組。
章明人生中第一次劇組體驗實在算不上愉快,甚至可以說很囧。雖然名義上是副導演,但進去后,章明發現導演根本不搭理他,也不告訴他需要干什么,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傻x。所謂的副導演實質上相當于實習生。還沒開拍,章明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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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這個婦女都看見身后的樓房往上長,一層一層地往上長。當這個樓房完工后,工人走了,這個婦女想必是也該走了,因為沒有人來吃她的豆漿了。
這是先鋒小說作家朱文的小說《我負責調查的一樁案件》里的一段話,正是這段話打動了章明。朱文的小說講一個建筑工地旁邊賣豆漿的婦女,有一天,被一個建筑工人強奸了,結果,這個婦女羞愧自殺。
1995年6月,章明在電影《巫山云雨》片場。
章明通過詩人韓東找到了朱文。就搞一個先鋒荒誕的片子!兩人一拍即合,一起到了巫山。在巫山的小旅館里待了一個月,借了縣城里唯一一臺電腦,朱文寫出了《巫山云雨》的劇本。
有一種電影,超前于那個時代,《巫山云雨》就是這樣的電影。這是一個三段式電影,段落之間互相獨立又勾連。那幾年,世界影壇的青年導演不約而同地采取了這樣的敘述方式。王家衛的《重慶森林》、米爾科·曼徹夫斯基的《暴雨將至》、昆汀·塔倫蒂諾的《低俗小說》等,都是三段式。而《巫山云雨》則是國內電影里第一個這么做的。
畫家、導演丁建城是《巫山云雨》的三位聯合攝影指導之一,當時他剛結束管虎《頭發亂了》的美術指導工作,進入《巫山云雨》劇組。《巫山云雨》拍完,在北京電影學院公映。一天,在后街,丁建城遇到管虎。管虎剛看完這部電影,他對丁建城說,你幫我向章明問好,我非常喜歡這部片子。
盡管后來也會有人有疑問,《巫山云雨》到底更多體現了章明的先鋒性還是朱文的先鋒性。但章明卻將自己的先鋒性一以貫之到他日后的作品中。
作家朱文,1967年12月生于福建省泉州市,作家、導演、編劇。代表作品包括《我愛美元》《達馬的語氣》《什么是垃圾,什么是愛》等。曾與章明合作多部電影作品。
拍電影時,章明的許多即興的神來之筆往往為電影平添了一分神秘主義和超現實的意味,盡管直到拍完,劇組人員也不甚了然,但他們都相信導演有他自己的判斷和想法。丁建成還記得,有一次拍巫山老街道,章明對道具說,拿一籃雞蛋放地上。道具蒙了,沒有這個鏡頭啊。章明很堅定地說:“我要你放你就放。”道具就稀里糊涂買了點雞蛋,鏡頭轉過去,地上一籃雞蛋。當時美術也蒙了,怎么放了一藍雞蛋?和情節沒關系啊。回頭來看,這就是章明式的超現實語法,而且不能解釋。
還有一場戲里,一個道士帶著一抹神秘微笑走過仙客來旅館門口。這也是章明的神來之筆。當時正好大門口有一個長頭發的游人,在旁邊站著看他們拍電影。章明就把他叫過來,給他把頭發扎成道士的樣子,在鏡頭里走幾遍。這一幕構成《巫山云雨》中一個標志性的神秘主義符號。
關于章明的先鋒性,華東師范大學副教授吳明有一個文學化的表達:他活在一小時零八分的未來。2017年10月底,吳明負責章明作品展映時,無意間發現,章明戴的手表因為被扔進洗衣機里洗壞了,雖然依然在走,但比北京時間快一小時零八分。這是對他的先鋒性最好的象征:不是完全超離于現實的前衛,而是站在當下卻又可以遠望到的那種距離。
“章明不同于賈樟柯等人的純現實主義,他始終把現實的質感提煉出一種抽象性和精神性,這就是為什么他的電影有一種哲學意味。正因為這種提煉,我們現在把《巫山云雨》和《秘語十七小時》這樣的片子翻出來再看,沒有老電影的感覺,它們無縫對接今天人的情感,這就說明比當時的時代走在了前面。”吳明告訴我。
關于章明的抽象性,吳明在與他合作編寫《熱湯》劇本時深有體會,章明特別不喜歡用模式化的倫理性因素去推動情節。“太倫理了”“不要寫這些婆婆媽媽的東西”“太電視劇了”,這是兩人寫劇本時,章明經常掛在嘴邊的高頻詞匯。他不喜歡那些過于瑣碎的婆媳關系、親子關系,他也并不認為一頭扎進這些關系里,會使劇本顯得更接地氣,它們只會使生活的面貌淪落得更膚淺。
《秘語十七小時》(2001)劇照
《巫山云雨》后來獲得多項國際大獎,但那時他都是偷偷出國參加影展,當年在海外獲獎的第六代獨立電影十之八九都是這樣。
2017年11月1日,上海電影資料館放映《巫山云雨》,章明看了幾分鐘就逃掉了。當年對控制演員的無力感讓他覺得很難為情。北京電影學院青年教師張獻民在這部電影里貢獻了他的銀幕首秀,一次今天來看頗為尷尬的非職業化表演。
1995年7月中下旬的一天,程青松剛結束北京電影學院編劇系的入學考試,張獻民是考官。當時還是大三學生的賈樟柯請他和張獻民在食堂吃飯,因為賈樟柯的紀錄片學生作業拍的就是正在考學的程青松。
吃飯時,張獻民跟程青松說,弄完專業考試后,我就要去巫山,到時候你可以過來看。程青松的家鄉在重慶云陽縣,離巫山很近。
一個星期前,章明在電影院,碰上張獻民,對他說:你來演吧。出發前一天,他碰到90級表演系女學生鐘萍,在大街上就定下了她來演女主角陳青。
《巫山云雨》里的女主角鐘萍。
在定下張獻民出演男主角之前,章明正在北京電影制片廠招待所籌備《巫山云雨》。一天,賈宏聲來了。他堵在門后,煙抽了一根又一根。章明把有的沒的都說完了,賈宏聲還是沒說話。抽完兩盒煙,地上掉滿煙頭。章明不能出去,也不好趕他走。除了想演男主角之外,賈宏聲還想“夾帶私貨”,帶上一個年輕人與他一起搭檔。章明拿了那個年輕人的照片看,還是覺得這倆人都不合適。尤其賈宏聲過于時髦的藝術家氣質與麥強這個屌絲縣城青年太違和。
90年代的文藝偶像賈宏聲
但直到今天,章明在片場都不太與演員溝通。女演員曾美慧孜在《冥王星時刻》中的表演頗為驚艷,但在片場時,章明從來沒有表達過贊許。曾美慧孜記得有一場戲,她飾演的春苔起床梳頭發,拍了30多條。
“據說我那場戲是(NG)第二多的,第一多的是殺豬那場戲。”曾美慧孜在電話那頭笑了。
但從頭到尾,章明沒有給出反饋建議,只是讓她一遍遍梳頭,梳到后來她快分不清左右手。曾美慧孜說她非常珍惜章明這樣的拍攝方法,不厭其煩如此奢侈地讓一個演員達到最好的狀態。
曾美慧孜在《冥王星時刻》里的背影,她的表演讓觀眾印象深刻,有人稱她是一個靠后背就能演戲的演員。
等到12月5日和7日在北京和上海巡演時,章明告訴曾美慧孜,大家對你的表演很認可。連說了兩次。曾美慧孜非常感動。
5
“你等一下,我們那個款到了。”采訪中途,章明接了個電話。
12月13日上午,我在傳說中的網絡大電影劇組基地——北京飄Home連鎖酒店的房間里等章明。這是他的新片《熱湯》的籌備基地。當時章明還在家里等一份快遞,一個關于新片重要款項的文件。
在《冥王星時刻》的拍攝過程中,投資人中途突然消失,在接受媒體采訪時,這段黑暗插曲他已經重復過很多遍。相比這樣的極端事件,投資方強力推薦要用自己的演員,這樣的事情對章明來說,只能算家常便飯。
《冥王星時刻》(2018)劇照。
在新片《熱湯》之前,章明一直是一個守株待兔的人。章明沒有主動尋求電影資金和機會的能力,所以他總是等著有人來找他拍電影。只要是不太離譜的,他都答應。從2009年到2014年,章明陸續拍了《郎在對門唱山歌》《十愛》《她們的名字叫紅》,都是地方政府的訂制片,主要目的是宣傳當地旅游、文化遺產。即便在這樣的“命題作文”里,章明也試圖注入了自己“作者性”的表達。電影出來后,遠遠超出地方政府期望值,以至于現在還有地方政府來找章明。
怎么把主旋律弄得很藝術?這方面章明可能是第一人。在《熱湯》籌備房間里,我遇到青年導演夏詠。夏詠在北京電影學院念書時,上過章明的課。在他印象中,章明在校園里是一個比較神秘的人,就像閑云野鶴。章明對夏詠說過一句讓他印象非常深刻的話:我就是吃五谷雜糧的。章明從來不以藝術家自居,他也不排斥商業片。
但在新片《熱湯》里,章明作為制片人,他不得不主動去找資金,不可以再守株待兔。自己做制片人,可以掌控電影拍攝的主動權,能夠自己決定預算、策劃題材、組織劇本、定周期、找場景、選角色,決定用什么樣的演員,一切還是圍繞著創作。章明覺得,導演是最明白錢應該花在什么地方的人。
《冥王星時刻》是章明有史以來投資最高的一部電影,總投資一千萬。拍《巫山云雨》的投資是一百來萬,二十年過去,考慮到通貨膨脹,區區一千萬也實在無足掛齒。
多年來,章明的制作班底一直只有幾十人,章明也一直習慣這樣的小劇組,他管自己的班子叫“草臺班”。
正因為是草臺班、小劇組,吃飯問題顯得尤為重要,不然就容易發生矛盾。丁建城還記得,拍《巫山云雨》時,劇組四五十個工作人員就住在戲里的仙客來旅館,最底下一層靠著江面,每天都有阿姨來做飯。每個人發一個飯盒,再配上熱湯,比在北京劇組時吃得還好,因為北京劇組吃的盒飯是冷的。雖然是小劇組,但享受的是大劇組的待遇。
也是因為吃飯問題,與章明相識14年的蘇秦第一次見章明發那么大的脾氣。蘇秦是《冥王星時刻》的外聯。拍《冥王星時刻》時,生活和拍戲的地方相隔很遠,有一次因為負責吃飯的部門銜接不上,導致攝影部門和導演部門沒能吃上飯。結果導演組的小助理心里委屈,這么辛苦,還吃不上飯,就使性子跑了,打電話也不接。找到小助理后,章明大發雷霆:“這么好的機會,本來是讓你們來實習的,這么不成熟,不去想著為這個團隊做一些事情!”順帶著,相關部門也被他批了一頓。
章明在片場幾乎不罵人。這是在《冥王星時刻》和《十愛》里負責化妝和服裝的大姐對章明的印象。就在我與她尬聊了幾分鐘后,一個96年生的戴白色鴨舌帽穿黑大衣的新人女演員進來試妝。一邊化妝,一邊聊天:“咱們這個戲很現代。因為我在戲里很有錢,我爸是一個夜總會老大。”
這次章明的新片又是生面孔。他很享受電影籌備的過程,那是拍攝前最快樂的時候。他也喜歡起用新人,一個重要原因還是因為錢,他一直拍攝低成本電影。但當新人逐漸歷練出來之后,慢慢身價水漲船高,他那點微薄的預算要再用他們就有點捉襟見肘了。因此,多數情況下,章明的演員都是“一次性”的,拍完一次后基本就沒有后作。他現在也很苦惱,今天的新人不像過去,現在稍微好一點的新人基本都已經和經紀公司簽約,選演員變成和經紀人之間沒完沒了的打交道,過去選演員很自由,導演看中誰直接就跟誰談,而今天和經紀公司的對接完全變成商務行為。
章明正在籌拍的新片《熱湯》海報。
“這個導演喜歡凡事親力親為”,新人女演員和助理聊天時說,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不是章明。負責服化的大姐拿出一副眼鏡給我看,那是一副外觀看上去平淡無奇的眼鏡,但要價2000多元,是章明看中買下來的,他覺得這副眼鏡符合人物。再比如,《冥王星時刻》里曾美慧孜穿的桃紅色秋衣也是章明親自選定的,曾美慧孜覺得桃紅色可以讓電影在黑暗的色調中有一個出跳而又符合人物定位的色彩。
就劇情片來說,章明可能是今天中國最重要的獨立電影人。但他一開始也沒有明確的意識只拍獨立電影,而是環境使然,因為那個時候只能拍獨立電影。沒有明星卡司,沒有抓人的劇情,敘事手法還超出一般觀眾的審美經驗,這樣的案子不可能有國營電影制片廠愿意投資,即便有國營廠慧眼識珠,也有心無力,因為90年代的中國電影業正在經歷改革開放后最舉步維艱的階段,國營廠都在靠賣廠標勉力維持,電影院拆一家少一家。
從酒店采訪完章明出來,我和丁建城、夏詠一起去吃頓便飯。走在路上,兩人聊起方才采訪過程中章明接的那通電話,他們疑惑是不是資金還沒到位,而新片幾天后就要開機了。“所以你看,藝術片就是這樣,總是要面臨資金的問題”,夏詠回頭對我笑著說。
6
“你們知道嗎,章明的膠片到了!”2017年10月18日夜里10點多,上海的藝術影迷微信群里炸開了鍋。11月1日到3日,華東師范大學視覺文化研究中心主辦的“浮生六記:章明電影作品展”在上海電影資料館舉行,觀眾第一次看到了膠片版的“早期三部曲”。這是章明作品在國內第一次以膠片版形式展映。
華東師范大學傳播學院副教授吳明是章明電影的研究者,也是此次影展的主要策劃人。這次影展的發起人是華師大傳播學院院長、紀錄片研究學者呂新雨教授。兩人當時在討論,是否要舉辦一次國際學術會議,叫“第六代的終結”,由此聊到了章明,因為兩人都感到,他是“第六代”里最獨特的存在。后來索性決定,由華師大傳播學院牽頭,做一次章明重要作品的學術放映展及專題研討會。
說起呂新雨與章明的淵源,還是因為電影《新娘》。她在一次影展上看到這部作品,驚為天作。但作為評委之一的她終因寡不敵眾,沒能為《新娘》爭取到獎項。從那之后,她一直對這部電影念念不忘。
章明《新娘》(2009),被部分電影研究者和影迷稱為神作。
2018年,吳明從章明電影的研究者,變成了章明的合作者,她是章明新片《熱湯》的聯合編劇。在討論劇本的過程中,并沒有改變她對章明電影的理解,反而更印證了此前的諸多判斷,比如章明作品中的當下性。
“章明的電影里從來不用閃回,你發現了嗎?我在和他一起寫劇本的過程中,對此有更深的體會。他所有的作品都是當代作品,很少用閃回交代前史。他永遠在當下,追求的是生活的質感,就是一定要浸泡在今天的生活里的那種真實性,所以他也從來不拍古裝片和年代戲。”吳明在電話那頭說。
那次華師大牽頭辦的作品展,是國內最全面的一次章明影展。2016年,《巫山云雨》20年,上海、杭州等不同機構都曾試圖促成章明影展,但終因各種各樣的原因不了了之。而這次2017年的作品展,除了影片相對最全,章明還特地帶來了“早期三部曲”的膠片,而且這幾部膠片是唯一的一套二校版本——六個存放在章明家中雜物間的鐵盒子,沒有任何保護措施。吳明在得知這個情況后,跟章明說,當務之急是要把膠片轉成數字DCP拷貝,一旦膠片粘連或保存不善,會造成永久性損失。一年后,膠片終于轉成數字。當初章明把六個大鐵盒寄給她,如今她把一塊小小的移動硬盤交回給章明,有關中國藝術電影的無限感慨亦在其中。
今天對章明的研究太匱乏了,吳明感嘆道,不是數量上的欠缺,而是角度和深度上的貧乏。對于章明的敘述被那些陳詞濫調的話語和符號所籠罩:縣城敘事、超現實、人物的情欲、詩意、神秘主義。在吳明心里,《她們的名字叫紅》在章明的作品序列中,并非最上乘。如果說《巫山云雨》、《新娘》和《冥王星時刻》屬于第一梯隊,那么即便第二梯隊如《她們的名字叫紅》,也有非常值得深入探索和理論延展的空間。
除了那些了無新意的闡釋之外,章明經常被說成是中國的安東尼奧尼或是中國的洪尚秀。
盡管章明的電影里不乏對于兩性間曖昧關系的探討,但吳明還是覺得,章明和洪尚秀有很大的不同,他比洪尚秀的格局更大。“洪尚秀局限于兩個人之間,而章明所有的作品都強調要帶出一種社會性和時代意識。”
吳明的判斷無疑也吻合章明自己的電影觀。1996年2月,章明攜《巫山云雨》赴柏林電影節歸來,接受國內媒體采訪時,他談到了“第六代”。當時作為日后被劃為“第六代”一員的他,在談到彼時正在影壇嶄露頭腳的同代人的早期作品時,有過這樣的批評:(“第六代”的早期作品)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就是描寫的都是發生在他們自己身上的一些事情。而生活實際上要廣闊得多。在許多人看來他們所敘述的事情不是普通中國人的生活。不是說他們不關心人的生存狀態。但是,中國人生活是那樣的嗎?廣大的人群不會認同這個東西。不認同就完全不能介入這個社會,我覺得電影還是要介入社會。
7
《冥王星時刻》結尾,王學兵一行人翻山越嶺后,見到山下不遠處的城市里已經亮起萬家燈火。
黃昏時分,太陽落山后的半小時,這是真正意義上的冥王星時刻:冥王星上所有的時間都和地球上傍晚、黎明的亮度是一樣的。這是光明和黑暗交替的短暫時分。
在蘇秦的印象中,拍攝的日子,每一天大家都在穿越黑暗。而那一刻,是否就是柳暗花明,豁然開朗?《巫山云雨》22年后章明再一次重回巫山,已經穿越黑暗抵達“冥王星”的他,是否能走出他的“冥王星時刻”?
章明在《冥王星時刻》片場
手上的煙要燃盡了,章明用手指彈了彈煙灰。過了一會兒說,朱文又冒出來了,跟我聯系上。我讓他看了《冥王星時刻》,他非常喜歡。我們有新的合作,我們都很興奮。
作者:新京報記者 沈河西
編輯:張婷 校對:翟永軍